2016年01月11日

親歷華爾街貨幣戰爭

  這位當今華爾街最出色的華人投資者,深諳所謂“貨幣戰爭”中的游戲規則,他會葉落歸根嗎?

  與索羅斯巴菲特、羅杰斯等全球金融投資圈內響當當的大牌們相比,江平更像是個潛在華爾街職業投資圈水底的投資高手。

  他在最近一年的聲名鵲起源于美國專業雜志《交易員》月刊的一份榜單。根據該雜志2007年4月的評比,賽克資本管理公司(SAC)董事總經理江平以1億至1億五千萬美元之間的年收入躋身“百位頂尖交易者”。難得的是,榜單上收入過億者幾乎都是擁有巨額資本的對沖基金老板,像江平這樣全憑交易業績入選者實屬少見,而這也是這份全球金融精英名單里,第一次出現華人的名字。

  2007年中國的金融談資眾多。從樓市到股市、從豬肉到柴米油鹽,資產價格與消費品物價雙雙攀升;一本《貨幣戰爭》悄然高踞暢銷書排行榜。

  在賽克資本位于紐約曼哈頓的辦公室接受《中國企業家》專訪時,10多年來出沒“貨幣戰爭”前沿陣地的江平認為,所謂有組織有預謀、政府與大銀行聯合發動的“貨幣戰爭”的說法與其說是驚天的發現,不如更像是外行的臆想。他認為,過多地強調“貨幣戰爭陰謀論”,對于中國融入國際金融體系并沒有好處。

  但江平密切關注持續下跌的美元和中國外匯投資由此面臨的嚴峻挑戰。不久前紐約舉行華人金融協會年會,江平以一篇主題為“弱勢美元與全球投資的挑戰”的演講,引起華人金融圈小范圍的震動。江平說:“人民幣將逐漸崛起為一種世界性貨幣,其與美元的偉大博弈將會是我們一生中親歷的最具歷史意義的事件之一。”

  42歲的江平書生模樣,略顯瘦削,目光炯炯,帶著時刻處于火線的那種警覺狀態。

  做空美元

  雷曼兄弟是江平華爾街生涯的起點。

  1995年,雷曼兄弟因墨西哥比索貶值受損,信用被降級,公司的拉美外匯交易部名存實亡。剛從斯坦福大學進入雷曼的江平最初只是在技術支持部門工作,并非一線交易員。一次某位客戶來雷曼詢問某個結構復雜的日元衍生物價格。要知道,公司交易員和分析師一般依賴系統模型、基于紐約市場普通衍生物價格計算結果。但當時沒有任何日元衍生物背景、也沒有接觸過公司衍生物模型的江平通過心算報出價格,早于模型計算結果20多分鐘,兩者誤差很小。在場的一位高級交易員當即決定邀請江平進入交易部門,指派他去做在旁人看來生存機會幾乎是零的比索交易。

  江平逆流而上,每日工作十七八個小時,不論是吃飯、睡覺、走路,他時刻在琢磨對手與自己所做的交易。倉位積累多了后,江每天將交易數據打印出來,一有空就讀,硬是將十幾頁紙幾百個衍生品交易細節默記心上,對每個倉位細節了然于胸。

  江平對數據的敏感與分析能力是驚人的。在中國科技大學讀書時,江平曾兩度參加全國大學生圍棋比賽,每盤棋多至三百多手,而江平自稱他腦子里可記幾十盤棋,重要比賽經過一年多都記憶猶新。“每一手棋都有邏輯,每一局棋都有生命,怎么可能忘?”

  江平是罕見的兼有短線套利經驗與宏觀判斷的職業投資經理。

  對于美元大勢江平早有判斷。“納斯達克在本世紀初的崩潰,不僅僅標志著股市的衰落,它預示了一個龐大帝國衰落的開始”。

  從2000年起,江平便開始做空美元,可是一開始進展并不順利,因為美元在美國高科技泡沫破滅以后,出人意料,不跌反漲。在最困難的時候,歐元兌美元跌至0.8250,加元兌美元則跌至1.60,華爾街幾乎無人再做空美元。但江平通過靈活的短線交易以及高超的衍生物交易,尚能保住部門贏利。

  一直堅守到2002年下半年,歐元、加元、澳元等由底部回彈,江平立刻全力出擊,發起反攻。

  在這個過程中,加元逐漸成為他做空美元的首選貨幣。由于人們對加拿大長期的偏見,在2002年底歐元已升值20%,回到1.00時,加元兌美元還在1.58附近探底。江平看好加拿大豐富的資源,特別是能源,他認為加元一旦走出谷底,潛力將超過歐元。到2003年2月,他感到有人在1.52附近護盤,試圖阻擋加元的勢頭。“逆歷史潮流而動者必敗。”江平作出了少有的正面進攻的決定,“有時我拋出上億美元,就可使加元升值數十個基點。我立刻知道,護盤者雖然資金比我大得多,但做賊心虛,不堪一擊。其所護的美元價位一被擊破,將一去不復返。”

  江平不隱諱他在這個過程中仍有判斷失誤、損失慘重的時候。夏季,美元持續三個月反彈,同時全球國債大跌,做空美元的江平損失6000萬美元。但由于出色的短線交易,更由于他手下三個印度籍交易員在拉美局部地區頻頻獲勝,即便是在8月底時他仍是雷曼全球2003年度利潤最高的交易員。當時,他判斷美元反撲至此已是強弩之末。即將召開的七國集團高峰會將明確弱勢美元的目標,更多投資者將因此加入拋售美元陣營。更重要的是,他感到市場上一片鴉雀無聲。他知道很多做空美元但不善于控制風險者已全軍覆沒,在投行以及對沖基金已找不出一支像雷曼一樣主力未受損且已在局部積蓄力量準備反擊的正規軍。他向高層上表出師,但由于種種原因,有一位倫敦高管未經最高層討論便下令全面清倉,造成巨大損失。江平遂萌生離開雷曼之意。

  時至今日,江平憶及當年歷經四年、屢敗屢戰、卻被事實證明判斷準確的做空美元一役,說道,“我那是在順應歷史,創造歷史”。

  與華爾街主流保持距離

  有意思的是,從虎口拔牙般的投機套利交易摸爬滾打出來后,江平轉而信奉長期價值投資。2005年開始,已轉戰賽克資本的江平帶領團隊在拉美、東歐播種,于2006年收獲極大,其時他認為已足夠抵御任何市場風波,其倉位可轉為長期投資而不須每日避險。

  2005年-2006年,江平在A股、B股低迷時大舉入市,贏利后,2007年5月,江平在上證綜指四千多點時開始在A股減倉,轉而加強對香港及海外上市的中國公司的投資。他的判斷是,大陸政策會更為開放、投資大軍已兵臨城下,華爾街少數人將為做空“港股”付出巨大代價。但是由于各種原因,江平此次在與華爾街唱空“港股”的力量的對峙中告負(不過就在江平清倉后不久,港股卻迎來大漲,這已是后話。)。

  2007年,江平迎來他交易生涯中首個虧損年頭。雖然百分比不高,但由于資本量大,損失絕對值不小。

  但江平仍堅持他與華爾街主流的距離感。他說,他自己基本不看華爾街的分析報告而靠自己團隊對數據進行獨立分析。目前江平率領的賽克全球投資團隊約有20人,每人負責一個領域,江平每周閱讀自己團隊成員厚厚一堆的研究報告,有的時候研究報告太多,時間緊張,他就在邊走路或邊吃飯時讓研究員在電話中讀研究報告。常常,江平所作的宏觀判斷來自于他對社會現象的觀察。在談到中國今日與上世紀80年代的日本比較的問題時,他會隨口提到一個關鍵而并未被大量談及的人口出生率數字,點出勞力市場變化即將對于資本回報率產生影響。

  在外匯市場不受華爾街干擾而保持冷靜的判斷非常難。至今看來,甚至連索羅斯在外匯市場上總體贏利亦甚為有限;巴菲特2003年-2005年做多歐元、日元,業績平平,最近他轉投新興國家貨幣已是晚了一拍,而選擇巴西則有再度跟風之嫌。江平認為華爾街力挺巴西打壓阿根廷,目的在以便悄悄換手,他經過獨立分析認為“南美真正的價值在阿根廷”。

  說話間,江平手下的一個研究員拿來份報告,是有關中國三大石油公司(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相對業績以及華爾街的評估歷史。

  江平指著這份報告指出,他從2000年開始就看好石油,特別是中國的石油股票,但某些華爾街公司卻一度表面唱空他們私下里看好的石油,甚至使勁唱空中國國有石油公司。他說,從2001年底到現在,投資這三大公司的平均收益(不包括紅利)是10倍到11倍;如果每年年底做調整,在三大公司中只投最不被華爾街所看好的公司,則收益可達23倍;反過來,如果只投最為華爾街所看好的公司,則收益僅為4倍多!江平從2000年開始買入中石油股票,如將分紅再投資計算在內,至今已漲了15倍——這是他投資生涯中所持有的漲幅最大的金融資產之一。

  當然,江平認為,“這僅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并非凡事都得反著華爾街,但必須獨立分析調研。在華爾街投資銀行與對沖基金打拼十多年,江平寧愿將華爾街看作一個為利驅使、貪婪險惡的江湖。在被問到今天的中國國家投資公司該尋求什么樣的投資機會時,江平稍一停頓,說:“機會與陷阱并存,你要先聽哪個?”

  “重要的是加強自己的研究能力,而不是盲從華爾街時尚。如果人云亦云,容易上當。”

  愿為中國金融崛起作“步卒”

  在江平看來,華爾街一些金融機構貌似強大,但受短期利益驅使,薄弱環節也很明顯。比如在資產管理方面,部分基金利用普通投資者的缺乏經驗,以圈錢為目的,不停地推出時尚產品,迎合大眾。1993年基金經理們大肆推銷新興國家基金,1999年及2000年他們則配合華爾街券商推出各種高科技基金,如今又大力推銷印度基金、貴金屬基金等,投資者如一味跟風則利益受損。

  江平希望創立一個新的基金,采用與華爾街不同的激勵機制,將投資者利益放在首位。這一基金將以體制化的形式,鼓勵基金經理追求長期高回報。江平說自從他最初披露這一想法后,已有多家歐美機構投資者以及眾多海內外華人投資者表示出濃厚興趣。

  江不怕起點低、資金小。自雷曼兄弟“比索一役”之后,他招收的部下,幾乎都是來自中國和印度的數理專業的年輕學生,許多都來自金融機構內的技術支持部門。就是這樣一支“貌不驚人”的團隊,在江平率領下從比索衍生物打開突破口,繼而在墨西哥和阿根廷之戰中擊潰數十倍資本聯手圍攻,然后投資全球貨幣、國債、股票及能源,一度令雷曼外匯部門由弱至強。

  但江平心中仍有遺憾。雖然他手下的團隊絕大部分是中國人,籌劃中基金將來大部分研究工作亦準備在大陸執行,但由于政策等種種原因,公司仍可能注冊在海外,多家外資機構可能會持有部分股權。而江平本人非常希望能將公司直接成立于祖國大陸,與國內金融機構合作。

  他認為,中國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才素質不亞于任何發達國家,海外金融界也有眾多學識精深,經驗豐富但又由于種種原因不能盡展才華的華裔專業人士。中國資本市場日趨規范化、多樣化,中國金融事業發展已開始起步。在此基礎上成立本土機構,實施“全球集資,中國管理,全球投資,中國決策”,時機已經成熟。

  2007年全球金融一大景觀是國家主權基金的崛起,其中廣受關注的便是中國國家投資公司的成立、以及其接連出手的投資。于江平而言,中投是個報效祖國的機會嗎?

  江平在美多年,一直保留中國國籍。自2004年以來,江平多次與國內有關方面接觸,尋找直接服務中國的途徑。“雖然每次接觸都有收獲,但捫心自問,自己雖有一技之長,但對擔任金融機構領導職務是否稱職還是有些顧慮。”江平很關注中投動向及其策略,但他說目前所作的,只能是“獻計獻策”。

  他說他在雷曼的經歷某種程度上可供以中投公司為代表的走向世界的中國金融企業參考,當先取邊角,以圖立足;繼之積蓄力量,并爭取在局部以優勢出擊;當團隊逐漸成熟,中國擁有自己的雷曼、賽克,乃至高盛、大摩時,方可伺機在資本市場上與歐美全面競爭。“所謂‘金角銀邊草肚皮、高者在腹’。”江平引用圍棋中的兩句術語說。

  江平曾為中投有關人士建議,建立小的交易訓練場,建立類似大投行交易臺的結構,分外匯、股票、期貨交易等部門,招小兵,給他們小資金實戰演習,訓練獨立承擔風險和失敗的能力,訓練結構模型和數據分析能力。

  江平表示,如果有朝一日真要替國家操盤,習慣特立獨行的他希望要有“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般的信任與操作環境。“給我一個營也好,一個排也罷,給就給了,我無法保證打勝仗,但保證全力以赴。”江平鄭重說道。他反復強調金融投資不能依賴外包,而要擁有自己的團隊,中國金融走世界目前最需要的就是久經沙場的兵將,如果條件成熟,他愿意身先士卒、沖在一線。

  江平不認為自己超級幸運或者天才,能取得成績不過是做事比較專注投入的結果。他長期保持每天工作十七八個小時,每天睡四五個小時,如今業余時間打太極拳強身健體。頂著賽克董事總經理頭銜的江平,仍然保持著一線交易員的作風,在他曼哈頓中城的辦公室里,他甚至沒有一個玻璃門隔開的單獨小房間,而是與團隊其他交易員研究員坐在一起。在他的辦公桌上有8臺電腦顯示屏,各種金融數據庫和技術圖線閃爍,一臺直線電話通往世界各主要交易市場。這就是他的陣地。

  幾個沒有被金融數據圖形占領的電腦屏幕上,都是兒子替他設置的足球球星屏保圖片。

  中國金融如何介入全球?

  江平對中國對外投資的建言

  不斷增長的外匯儲備正在將中國國投這樣的新興國家主權財富基金推到國際金融市場的前臺,與“資本大腕”們同臺競技。江平身為這場博弈中深諳游戲規則的老兵,目睹崛起中的祖國正在加速融入全球資本市場,挑戰、機遇與陷阱同時展現。

  在戰略上我們要有必勝的信心,但在戰術上我們仍需謹慎。一個國家資金大并不等于強。日本曾攜重金登陸美國,并曾風光一時,但結局卻被華爾街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究其原因,第一是上世紀80年代日本以島國暴富之心態,忘乎所以,貪功冒進。90年代“大和”、“住友”、“野村”等金融巨艦先后沉沒或重創便是出于這個原因。第二是他們沒有建立自己的團隊,而是依賴外包、合資或高薪挖角。稍經挫折便樹倒猢猻散。金融事業要靠子弟兵,不能靠雇傭軍。

  中國資本走出國門,機會與挑戰并存。最需要注意的是全球資產相對于美元已大幅升值,美元已不再明顯高估。有很多市場已出現泡沫,風險極大,投資新興國家尤其要謹慎,要具體分析每個國家的內在價值,對像印度這樣受華爾街熱捧的市場要特別警惕。股市方面,發達國家的估值比較合理,而中國一些在海外上市的公司仍有潛力。從外匯市場來看,以中國,俄國,阿根廷為代表的新興國家潛力最大。從債務來看,大部分新興國家經濟基本面都比發達國家好,但其主權債務利息都高于或遠高于發達國家。至于發達國家的公司及房屋貨款債務則必須具體分析。

  中國在海外投資,會面臨一個反向選擇障礙:我們做錯了選擇,外國政府將綠燈大開,而我們做對了選擇,外國政府將尋機封殺。中海油收購美國尤尼科石油公司時,雖然華爾街在唱空石油,但美國政府清楚地知道石油供應形勢嚴峻,石油行業整體被低估,故他們找了個借口封殺了這一收購行動。美國曾一度有強烈的反日情結,但日資在80年代房地產泡沫頂峰大舉收購美國標志性房地產,或90年代末收購美國高科技企業時,美國政府卻樂觀其成。

  中國對外投資在遇到挫折時,怒而指責華爾街或西方政府并無濟于事。關鍵是應從失敗中吸取教訓。比如在尤尼科收購失敗后,應該立刻意識到,全球的能源資產雖已大幅升值,但與能源供求的現實相比仍然低估。據此如果將收購尤尼科的資金有選擇地投向公開市場上的能源股票,應足以取得不亞于尤尼科收購成功所帶來的經濟效益。在將來的某一天,我國仍可將這一經濟利益轉化為戰略利益。

  新加坡國投、以及中國某些金融機構曾在國際市場上調動巨大資金護盤,這與“價值投資,不戰屈人”的原則背道而馳。護盤是缺乏自信的表現。而動用數十億國家資金死守一個點位則是極度的不負責任。雖然護盤者有時可贏得蠅頭小利,但風險極大,歷史上幾次重大丑聞皆與護盤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