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01月11日

詹姆斯·沃爾芬森: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正在經歷巨變

50年前,詹姆斯·沃爾芬森還是美國哈佛大學的學生;50年后,他已經從世界銀行行長這個職位上退休了2年。當他再次回到哈佛時,發現一切已經變了。他想去買一件哈佛的T恤,發現哈佛的學生一半都是亞洲人。他說:“我沒有夸大,這50年改變非常大。”令他感慨的是,對于亞洲的崛起,發達國家和那些見多識廣的人都還沒有接受。他低下頭說,他想到他的孩子們,他們對世界的看法將會如何改變。

沃爾芬森似乎對亞洲地區有著特別的好感。“從我的口音中你們大概可以猜到我是在附近長大的。”他在演講中這樣開玩笑。他長大的地方是澳大利亞。他對中國和印度的經濟發展前景尤為樂觀,無論是在作演講還是在接受采訪時,他都反復強調中國和印度的經濟增長令人震驚。“tremendous change”(巨大的變化)、“dramatic change”(戲劇性的變化)、“huge progress”(巨大的進步)……他毫不吝嗇地用這些詞形容這兩個國家近年來取得的經濟成就。

沃爾芬森1995年就任世界銀行第九任行長,2000年獲得連任,2005年告別世界銀行。他現在的身份是花旗集團國際咨詢委員會主席和高級顧問。日前,在中國香港舉辦的亞洲金融論壇期間,74歲高齡的沃爾芬森接受了《第一財經日報》的專訪。

十年前與十年后

《第一財經日報》: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已經過去10年了,你認為導致當時危機爆發的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嗎?

沃爾芬森:引發10年前危機的債務問題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前十大外匯儲備持有國中有7個是發展中國家,中國擁有的外匯儲備全球第一,印度外匯儲備也超過4000億美元,韓國也如此。10年前,我們還在幫助亞洲國家償還債務。從地理意義上來說,現在的外匯市場和10年前已經發生了很大改變,但是這不表明外匯市場沒有針對亞洲國家的新的投機行為。許多人認為,人民幣匯率被低估。中國在匯率政策上采取審慎的態度,循序漸進地改革,這有利于人民幣的穩定。

我不認為我們眼下面臨巨大的貨幣危機,只有一個貨幣例外,就是美元。別忘了,美元兌歐元匯率一度1歐元兌0.8~0.9美元,而今天早上我起來時歐元兌美元已經達到1.4,我們不得不承認美元這個全球儲備貨幣正在經歷巨變。

《第一財經日報》:你提到了美元危機,10年前亞洲發生了金融危機,10年后的今天,次貸危機發生在美國,你認為這兩場危機之間有什么相同和不同點?

沃爾芬森:關鍵問題是美元還是全球大多數國家的儲備貨幣。亞洲金融危機時,我們半夜被電話吵醒,請求世界銀行緊急支援60億美元,那時大家對這些國家沒有信心,而我們也沒有和這些國家打過交道。那時亞洲國家耗盡了美元外匯儲備,而現在亞洲國家都積累了大量美元外匯儲備。

《第一財經日報》:你認為人民幣被“操縱”了嗎?

沃爾芬森:我認為人民幣是被“管理”,而不是被“操縱”。中國很聰明,制定了循序漸進的改革進程。

舊格局已被打破

《第一財經日報》:你對“華盛頓共識”怎么看,你認為它今天還有效嗎?

沃爾芬森:全球平衡、誰是領導者、誰給全球經濟帶來平衡的舊格局已經被打破了。我個人認為,這個問題不但沒有被那些傳統意義上的“富國”理解,也沒有受到正在崛起的新興市場的充分理解。在誰是全球經濟的領導者這個問題上,已經發生了巨變。OECD成員從占全球GDP的80%到35%,這不是調整,而是“地震”。但是我們還沒有認識清楚。

“華盛頓共識”還是“北京共識”,光用一個短語很難表達全球復雜的經濟形勢,我的觀點很簡單,就是舊有的全球平衡格局已經改變了。全球財富原來集中在少數國家手中,10%的人口掌握了全球90%的財富,上世紀50年代到2020年,這個比例變為20%比80%,而到2050年,這個比例將是35%比65%,這不是統計數字上的改變,這是我們整個世界的改變!它不光會改變發達國家如美國應該承擔的責任,而且將讓中國和印度也承擔更多的責任,中國和印度將成為技術先進的國家。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那些貧困人口和社會平等。我在世界銀行的工作經歷告訴我,這個世界不是由紐約和倫敦組成的,也不是由北京、新德里組成,而是由許許多多你聽也沒聽說過的地方組成的。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都應該認識到這一點。中國現在不光強調經濟發展,也十分關注社會平等和環境等問題,這是非常正確的。許多人尤其是那些擁有好工作的人沒有意識到這點,我希望我的孩子明白這個世界還需要做很多改變才能更美好。

《第一財經日報》:你對全球金融市場如何認識?中國金融市場如何才能變得更加有吸引力?

沃爾芬森:中國經濟增長當然很顯著,中國金融市場已經很有吸引力了,但是現在外國投資者還是很難進入。我想中國是希望有序地逐步開放。如果你同意到2040年、2050年,中國和印度的經濟實力將位于世界前列,那么你就應該同意它們金融市場的大門肯定不能關閉。現在的問題只是何時開放以及如何開放,而不是是否要開放。

“頭頂上的烏云”

《第一財經日報》:你如何理解美國爆發的次貸危機,你認為這場危機會很快結束嗎?危機對中國香港和中國內地股市有沒有影響?

沃爾芬森:我無法預測這場危機將對股市造成多大影響,如果我能預測,我就不坐在這里了,我就坐在電腦前賺大錢了(笑)。根據我個人在銀行界的工作經驗,我想我們在過去創造了過多復雜的金融工具,這些金融工具以復雜的數學模型為基礎,運用了與眾不同的風險分類方法。老實說我對這些也不懂。當這些年金融衍生品被推向市場時,人們根本聽都沒聽說過。我不得不承認我過時了,我周圍的人都在做這個生意,并發了財。現在這個市場正在得到修正。我想這場危機將持續數月,也可能更長。

《第一財經日報》:你覺得伯南克在處理這場危機的時候是不是反應過度了?人們還在擔心美國的通貨膨脹。

沃爾芬森:我覺得伯南克做得很正確。問題的關鍵不是簡單地降息50基點還是25基點,重要的是穩定金融市場。

中國內地股市在過去6個月上漲了80%,亞洲其他地方的股市也上漲了很多。中國股市的估值正確嗎?我不知道。

《第一財經日報》:你對美國經濟如何看?

沃爾芬森:現在的氛圍是對美國經濟缺少信心。第一,美元的確面臨很大的問題;第二,美國巨大的債務;第三,美國巨大的支出。你不能光從經濟的角度看待這些問題,這些問題影響了對美國經濟持何種看法的整個氛圍。

《第一財經日報》:你有沒有覺得目前存在一些可能導致下一次危機爆發的危險的領域?

沃爾芬森:我倒沒覺得有什么可能立即導致金融危機的領域。不過在我這個位置上,我總是能感到頭頂上烏云的存在(笑)。